发布时间: 2016-06-04 作者: 孙洪 分享到:一键分享

两年前我从北方来到梨彻。

没有别的原因,梨彻离故乡远,没有朋友。尽管它阳光充沛,雨季绵长,仍然是一座沉默到被遗忘的小城。

我终于开始进入一种稳定的生活,每天上课,黄昏时去图书馆借书,晚上在酒吧兼职。生活最妙不可言的地方也许是,不论你是欣然接受还是誓死顽抗,总会不断认识新的人,发现世界的千百种面貌。而人身在其中,常常如同深海巨浪中的一尾小鱼,奋力游了十米以为可到达温暖水域,风浪一来,沉浮来去皆身不由己,冲出数百米远后眼前只是空落了天地间一片白茫茫。

来梨彻的时候是三月,我第一次见南方的春天。日光是铜黄色,暖得过分温柔,空气中漂浮着诱人的草木气息。这里的车和河流,都是缓缓悠悠的,像是永远不会有目的地。

我到学校看了一眼,在离后门一条街的西巷租了窄窄的一个房子。里面唯一的一扇窗破了一个角,朝着一处荒芜的院落。这样的院落在我印象中,应当已经消失很多年了,更何况是在学校周围这种黄金地段。出于好奇我放下行李便出门去那院子里转了一圈,门大敞着里面却无人,西边的花盆旁边有一只猫,白毛,幽蓝的眼睛像不兴风雨的湖面,不入投石便不起波澜的样子。

天井里有一处小池塘,看着雅致。想走近看时,天却刹那间阴沉下来,狂风大作,轰隆的雷声让我心里一颤,来不及反应,硕大的雨点便被狂躁的乌云抖落了下来,砸得头皮生疼。

我慌乱离开,回到出租屋把窗户关紧,用油纸糊角时,看到一个像是男人的身影,天色太暗看不分明,穿着黑色雨衣,撑着深蓝色的一柄伞,他进了院子又迅速合上了红漆斑驳的木门。

收拾好屋子觉得太过疲累,身体仿佛锈掉的生铁,有种钝重的疼痛,神思混沌。我饿着肚子在潮湿氤氲的被子里沉沉睡去,隐约能感受到外面风雨琳琅。做了一整夜梦,断断续续,反反复复,醒来只记得自己似乎在一条封闭而漫长的巷子里,跑了一宿,穿着黑色的雨衣,身后跟着一双幽蓝色的眼睛,闪着凛凛寒光,不可捉摸。

睁眼之后开始了我的新学期,渐渐认识了一些新朋友,热情简单。他们跟我分享食物,送我几盆花摆在窗外朝阳的方向,约我去一些热闹的地方游玩。跟他们在一起时我觉得开心,隐隐却又不安,更多时候我喜欢一个人待着。不喜欢确定的关系,因而在人群中常常显得形迹可疑,心里总是做好了随时逃离的打算,面对关心总是本能性的不知所措。

几个月之内我唯一每天会做的事情是偷窥。从窗缝里无数次窥视那个男人回家的背影,但再没敢进去他的院子。

直到有一天他走到了我的窗户前面。

“叮叮”,我面前的玻璃因为受到敲击发出了脆生生的声响。

“我做了红烧肉,要一起吃吗?”如同我们本就比邻而居数十年般,他很自然的这样问我。他大概早已洞察我长久的奇怪窥视,却沉着至今,也不发问。我感到慌乱忐忑,却鬼使神差跟他进了院子。

 池塘边的石阶上还有残败的花瓣,那只白猫一动不动地伏在那里。东边是一个葡萄架,藤蔓缠绕,他在下面支好了桌子摆上了饭菜等我过去。

我赶紧走过去坐下,他给我盛饭,把食物夹到我碗里。我不敢看他的脸,他卷起衬衣袖子的动作让我觉得熟悉,又很遥远,像是要追忆到久远模糊的时光深处。我久久说不出一个字。他一直看着我,像我窥视他那样打量我,我感受到冒犯,却又被这种眼光中莫名的温柔抽干了说话的力量。

  “我叫白煦”他仍然直视着我。

  “啊,那个,我叫刘芜”         

   “明天我要去外地,可能一个月可能两个月,但我还会回来。我能托你帮我照顾‘马儿’吗?”他指了指那只白猫。

  “啊,可以。‘马儿’?名字好奇怪啊”我嘟哝着,他笑笑没有说话。我把马儿抱回我的出租房,第二天白煦就离开了梨彻,没告诉我去哪里。

一周后我收到了一封信,这让我很吃惊。不可能会有人给我寄信,会是谁呢?

来信的人是白煦,里面是一副画。画里是天井,葡萄架,饭桌,我,还有马儿。我拆信的时候马儿趴在窗沿上,它喜欢待在那里,所以我把花盆的位置腾给了它。大概是因为那里对着它熟悉的院子吧。

之后还收到过几封,有时候是他抄写的特拉克尔的诗,有时候是一封长信,或者一幅画。这让我变成一个每天都在迫切期待明天的人。

转眼就到十月,周末早晨睡到近十点才起床,马儿却找不到了。我几乎急得快哭出来,脑子一片空白往外冲。打开门却看见白煦笑意盈盈地站在门口,马儿从他怀里跳下来,他带回来早餐和零食。和仍穿着棉外套的他拥抱,十月的寒气透过了睡裙,又留了几分到以后每一个无法见面的日子。

我们一起选木材,刨木,画花纹,做了一个长秋千挂在院子里的槐树下,清晨坐在上面看一些杂七杂八的书,吃过晚饭一起去公园散步,黄昏的街道上都是闲散快乐的人。暮色降临时,我冲好茶送到他身边,我们躺在沙发上看法国的旧电影。

周末我总是赖床,他打扫院落给植物浇水,我起床之后给马儿喂食。我们牵着手去周边的小镇上买一些旧物,查着地图在街巷之中不断辗转和迷路,山麓、湖泊、古镇、旧物市场、博物馆或是酒吧,都让我们决心做到真正地爱着。赶着最后一班车回城,我们去市场买一些水果和食物,他在厨房忙碌,食物的香气溢出来,炊烟向辽远的方向升腾。

我依旧不合群,对长久稳固的感情保持怀疑,但是我知道白煦对我来说不一样。谁都有可能使我快乐,但只有他能陪我抵达那些难过内核。我们喜欢各自寂寞的状态,也享受彼此温热手掌相覆的瞬间。

梨彻下第一场雪的时候,我还没有从秋天的炊烟里清醒过来。白煦不见了,仿佛人间蒸发般消失,没有留下关于去向和缘由的任何信息。

我闭上眼总是想起,满室阳光铺洒,我整理好客厅卧室,倒了杯蜂蜜水,热气还未退散时便传来他的敲门声。我光脚去开门,他站在门口叫我的名字。想象他搭乘列车,汽笛一声长鸣,山洞的出口豁然敞亮,他观看车窗外沿途经过的风景,和车厢里承载的恋爱的年轻人,尚不知道我在遥远的站点踱步等待,一下车便被拥了满怀。

冬天的风雪狠狠抽在我脸上,想到梨彻春天的山茶夏夜的繁星,此刻这座城市却有着一种决然的翻脸无情。他寄给我的第一幅画挂在床头,原来里面没有他,他把所有都留下给我,院落和马儿、诗和信,却唯独带走了他自己。

几天之后,来过一帮凶神恶煞的中年汉子,踹掉了那扇斑驳的红漆门,把里面翻了个底朝天。我瘫软在地上,仿佛被投入一月结冰的湖底,浑身冰凉颤抖不止。

这场景我再熟悉不过。我过了十八年不断搬家逃跑,流离失所,居无定所的日子。“天地之大,何处为家”原来是我逃不掉的命运。真是讽刺啊,我的父亲嗜赌成性,输掉整个家。多年来我东躲西藏,日日夜夜胆战心惊,不断跟人熟识又不断没有道别便离开。到底,我以为摆脱的时候不过是陷入了另一个同样的循环。

从前白煦问我为什么爱看法国的片子,节奏温吞处理细腻,关于现实世界和人际关系的呈现却总是近乎决情的残酷,人物总是带着一种自毁式的宿命,所有的悲剧感和美感皆来自于此。

其实也许是因为常常不会给出确定的结局,这样我就以为总有一天他们可以从中挣脱,以为会有生活的转机存在。

是我没有发觉,所有的苦痛阴影其实早就有迹可循,它们在久远的时间深处早已埋下种子,生根发芽。

“忘掉种过的花,重新地出发,放弃理想吧”,塞着耳机睡着,再次回到那个独自奔跑的夜里,黑雨衣和幽蓝色的眼睛,外面风雨琳琅。一直跑,一直跑,仍然跑不出那条没有尽头的巷子。

开春的时候,河面上的冰开始融化。我烧掉所有白煦的东西,把马儿送走,最后烧掉过去的自己。

再也不要无疾而终。

编辑 李丹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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